他看了她一眼,眼底带了点淡淡笑意:“看来你回长安后,倒学了不少我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玉娘听出他话里的打趣,也笑了:“你也有不知道的事么?”
沉昭道:“自然有很多。”
这些年隔在他们之间的,又岂止是一支舞,或是那些不明不白的人和事。
只是这话到了唇边,他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玉娘的视线重新转回场中,忽然想起什么,唇边浮起一点笑:“我在撒马尔罕时,也曾借过柘枝的踏节。”
沉昭问:“借来做什么?”
“改舞。”玉娘道,“我那时囊中拮据,总要想法子挣些银钱。我便将晋舞里的袖势与柘枝的急节合在一处,袖上仍取中原的舒展,足下却用胡舞的明快,后来在商馆里教过几回。那边的人看了,很是喜欢。”
说到这里,她眼中带起一点怀念,又有些遗憾:“只可惜我如今不方便。若不然,倒真想演示给你看看。”
日光落在她瓷白清透的侧脸上,将鬓边几缕细碎的发丝镀上一层浅浅金边。
她仍望着场中,目光追着那急促的鼓点与翻飞的长袖,神色专注又坦然,全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句随口之言,会叫旁人如何横生妄念。
沉昭定定地看着她。
她总是这样。
无知无觉,毫不设防。
但若有一日,她当真只为他一人起舞,那他……
这个失礼的念头一闪而过,转眼便被他按了下去。
“无妨。”他敛去眸中异色,声音仍旧温和,“来日方长。”
玉娘微微一怔,下意识回头看他。
沉昭望着她:“你若想跳给我看,什么时候都可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仍落在她脸上:“若是你想见我,无论我身在何处,都会来寻你。”
玉娘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。
她不自在地偏过头,假作去看别处。
阿昭怎么说出这样容易叫人误解的话。
而她,又怎会如此……
耳根一点点烧起来。所幸场中一曲舞毕,四下喝彩声响起,正好替她遮过了那点短暂的慌乱。
玉娘忙端起温热的菊花蜜饮抿了一口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沉昭看在眼里,却没有点破。
又过了一阵,席间有人设了投壶取彩。玉娘看了一会儿,眼中又有了兴致。
沉昭见她看得认真,便道:“想玩?”
玉娘立刻回头:“可以么?”
沉昭看着她那副模样,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样问:“你坐着,不许久站,我来替你投。”
玉娘想了想,觉得这个法子也不坏,便十分干脆地点头:“好,那我来指挥。”
沉昭失笑:“投壶也要指挥?”
“当然。”玉娘一本正经道,“不然怎么算是我投的?若是赢了,也该算我一半功劳。”
沉昭看她片刻,终于点头:“好,算你一半。”
于是旁人投壶,都是自己执矢上前。轮到他们这里,却成了玉娘坐在席上,沉昭站在一旁,手中执矢,听她低声吩咐。
“再偏左一点。”
沉昭依言挪了半寸。
“高一些。”
沉昭抬了抬手。
玉娘认真看了看,又道:“不对,好像又太高了。”
沉昭垂眼看她:“到底高,还是低?”
玉娘被他问得有些心虚,却仍强撑着气势:“你听我的便是。”
沉昭唇边带着点无奈的笑意,到底还是依她所言,重新调整了角度。
然后竹矢离手。
只听清脆一声响,稳稳入壶。
玉娘眼睛一亮:“中了!”
她高兴得险些站起来,又被沉昭一个眼神盯得乖乖坐了回去。
“我没动。”她小声道。
沉昭看着她,眼底笑意温和:“嗯。”
玉娘也忍不住笑起来。
沉昭站在她身侧,手中还握着下一支竹矢,看着她的笑靥,一时有些发怔。
这一刻,倒像许多年前的旧日又短暂回来了一瞬。
她仍旧这样理直气壮地指使他,而他也仍旧心甘情愿地由她支使。
竟叫他生出一丝错觉,好像她从未离开过,他们也从未分离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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